木心:可怜的阉人

摘要:有人要买,就有人要卖,长久的来,长久的去。

阉人们相唤曰“姐妹”,这又错了,阉,就是把兄弟姐妹统统阉去,既不配称兄道弟,也不配呼姐唤妹,可是阉人们却认为从兄弟退而为姐妹是顺理成章,其他非阉的人们也认为恰如其分——因此,可知印度人的头脑到底有没有月光,有没有莲花。
荒谬既是一层层地形成,看荒谬就得一层层地剥。
人,生而有性别,却活活阉了,切勿以为这像西方人“变性”那样摩登风流,印度阉人可不是闹着玩,他们为的是谋职业——卖哭,卖笑。
谁家结婚,便去唱喜曲,奏庆乐,跳欢欣舞。
谁家死人,便去喊丧辞,咏悼歌,带头嚎啕大哭。
谁家婴儿呱呱坠地,阉人早已料知,准时赶来,为之祝福,祝福 。
印度人认为婴儿经阉人抱一抱,便必定长命百岁,财运亨通。从不问问阉人当年襁褓时有没有请上一辈的阉人抱过。
阉人的可怜还在于尽管说悲观厌世看破红尘却也和常人一样无法独善其身,一样要靠结帮营私,坚守阵地,过界便吵翻了天。

文士相轻,商贾相诈,政客相弹,武夫相扑,女子相妒,世界颇不寂寞,那是因为才、钱、势、力、色,使人不安分,而无才无钱无势无力无色的贱民与阉人也还要见个高低,争个分明。
阉人不敢接近男人女人,独个子又受不了凄苦的蚕蚀,于是挤在一起,挤在一起必会刺痛,叔本华比喻群猬相聚——受伤的阉人走开去哭了,眼泪没有阉掉,流满一脸,形影相吊,不复是职业的号丧之哭了。
但我们开始嘲谑别人时总是先忘掉了自己。卖哭卖笑卖唱卖舞,不一定用眼用嘴用嗓子用身段。任何东西都可以卖,因为任何东西都有买主。谁能不卖,谁能不买。商品社会长长地过来,还要长长地过去。